| 第二章 持续发展 天地宽
A.一场禁牧革命
整个鄂尔多斯8.7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中,有48%的沙漠沙地、48%的丘陵沟壑和干旱硬梁区需要治理。
“要想变成绿色鄂尔多斯,将会是‘恶战’。”一位曾在鄂尔多斯工作过的老领导断言。
虽然已是树木泛青的春天,可地处毛乌素沙漠腹地的乌审旗无定河镇尔林川村还有一丝寒意,年过半百的盛万忠捋着袖子,挥汗如雨地领着几个工人在自己的林地上打井。
“井打好了,又该种树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这是他打的第6眼井,也是他种树的第24个年头。
1984年,当家里仅有的几亩耕地被流沙挤压、侵占时,盛万忠动了承包治沙的念头。拿到1.5万亩沙地的承包合同,村里人都来劝他:“你疯了,沙漠里咋能长出树来?”盛万忠没有解释,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进了沙漠。栽下树苗,被风沙吞噬,再栽,再吞噬……盛万忠欲哭无泪。终于有一天,沙柳随风摇摆了。
村里人沉默了,随后,不少人都跟着他进了沙漠。
“只要活一天就种一天树,这辈子算是和黄沙詄上了。”这个有着“鄂尔多斯承包造林第一人”之称的汉子发誓:硬让治沙累死,也不能让沙欺负死!
和黄沙詄上的,还有整个陷落在毛乌素沙漠的乌审旗人和所有的鄂尔多斯人。他们无一例外地经历了希望、失望、再希望,坚持、放弃、再坚持的磨难,但他们都坚信:“这样干下去,荒沙一定会穿上绿衫衫,碱滩上一定会长出绿苗苗”。
治沙人在苦干,搞养殖的也在苦干。
1999年,为了不再让过度放牧导致草原沙化,鄂尔多斯提出:在全区率先实施禁牧、休牧和划区轮牧,建设绿色大市。
这意味着,千百年来遍地放养的草原畜牧业,将被圈养式舍饲畜牧业所取代。
禁牧令一出,一片大哗,农牧民抵触得很历害,骂声不断。
市委副秘书长吴振清记得,在达拉特旗农村生活的老父亲就质问他:“牛羊就是肚皮下走风,草原上放养,咋能圈起来呢?”“水地上就是种粮的,草是被锄掉的,咋能反过来全种它呢?”
风波还未平息,却遇上了3年大旱,由于严重缺少饲草料,不得已,农牧民纷纷开始杀羊卖羊。
伊金霍洛旗苏布尔嘎镇牧民张义厚,含泪杀掉家里一半的绒山羊。他感到灰心:不让放养,一只羊增加100元的饲养成本,到年底,这只羊能带来100元的收益吗?
舍饲养殖起步的艰辛和农牧民的对抗情绪,使夜袭草原的偷牧者不断出现。
鄂尔多斯没有放弃,一禁到底。为了建设水草丰美的家园,让农牧民彻底告别贫困。鄂尔多斯在禁牧后,紧接着开始打造“生态无人区”。
2006年12月31日,鄂托克前旗上海庙镇陶利嘎查的28户农牧民,带着全部家当,离开了这个生态环境恶化、人畜吃水困难的鬼地方,迁往城镇。人声鼎沸的陶利顿时成为寂静无声的旷野。这将是鄂尔多斯的第一个生态自然恢复区。
牧民高庆平边走边犯嘀咕:住了几十年了,就没见地上长出过太好的草,我们都走了就能有变化吗?
B.斩断“小黑三角”的“一翼”
没有任何工业基础,工业发展不过20年的鄂尔多斯,要走新型工业化的路子。注定,这是一场持久战。
2003年夏天,处于鄂托克旗、乌海市、阿拉善左旗交界“小黑三角”一翼的棋盘井镇,黑、白、蓝、紫、黄等各色浓烟交织上升,天空是灰的,树是黑的,街道是土黄色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大热天竟然戴着口罩。
棋盘井的环境承受能力到了崩溃的边缘,上了国家环保总局的“黑名单”!
鄂尔多斯深刻反思后,痛下决心:关停整顿“五小”企业。
第一小焦炉被炸毁后,小业主们不干了,上街游行,拦截汽车,打恐吓电话,扬言“谁敢关要谁的人头”,一个副旗长的人头标价是30万。
不少地方领导干部的疑惑:关闭这些企业,将会每年减少5000万财政收入。况且,小企业整治跨了,大企业又上不来,会不会导致经济滑坡?
自治区、鄂尔多斯、鄂托克旗三级党委、政府一齐亮明态度:不能再漠视资源和环境的警示,坚决整顿,不要污染的GDP。
鄂尔多斯市政协副主席、鄂托克旗原旗委书记刘桂花始终把关闭“五小”看成是自己上任以来压力最大的一件事。
“旗委主要领导那段时间就住进了棋盘井,每天不停地给拟关闭企业做工作,无论企业怎么骂政府,我们都笑脸相迎,但一说到关闭绝不松口。”那是一段让她寝食难安的日子。
到了2006年底,鄂托克旗投入7个亿,关闭取缔“五小”企业400多户,实施技改达标排放的企业有50多户。共削减二氧化硫排放量6725.6万吨,烟尘排放量115972吨,大气质量达到国家三级标准,减少能源消耗470万吨标煤。
烟雾散去,地绿天蓝。
刘桂花动情地宣布:“棋盘井‘黑三角’的帽子,我们已经摘掉了!”
在准格尔旗、在伊金霍洛旗,在整个鄂尔多斯,治理污染在紧张进行,举步艰难,但刻不容缓。这场被人称为“相当于消灭了几个亿万富翁”的行动,异常艰难。
到2007年,全市关闭淘汰小煤窑、小火电、小炼铁、小白灰2143座,淘汰落后产能3400万吨。
奇效出现了:煤炭回采率由30%提高到70%以上,产量却由2679万吨增加到1.6亿吨,成为全国首个亿吨级现代化煤炭生产基地。
鄂尔多斯用每年减少GDP近1个亿的代价,换来了经济转型后的第一缕阳光。
C.阵痛后的喜悦
2007年8月的一天,吴振清站在两幅图前入神地看着。这是1998年和2007年同一天卫星拍得鄂尔多斯地貌图。前者都是黄色区域,后者全是绿色区域。
图示表明,植被覆盖率由25%提高到了75%,森林覆盖率由12%提高到了20%。
吴振清有些感动:“生态真的恢复了。”
高庆平又回到了陶利,当看到自己曾住过的小破屋被过膝的绿草掩映得像个世外桃源时,以为走错了地方。“这也太神了。”他若有所悟地自语。
到2010年,像高庆平这样的移民会达到22万,出现150个像陶利这样的无人生态区,占到全市国土面积的23%。
2008年4月5日,张义厚正在棚圈里从各个口袋里熟练地盛出不同的饲料,笑着说:“我这是按比例给山羊准备‘午餐’呢。”
经历杀羊的痛楚后,张义厚用政府投入的2万元和自筹的1万元,盖起标准化棚圈和青贮藏窖,还承包了150亩荒地,全部种了牧草。
一年后,惊喜地发现:他家的羊产绒量比以前高出了近2倍,随即又扩大了养殖数量。如今,年收入已过20万。他所在的苏布尔嘎镇成为“敏盖”白绒山羊养殖基地。
与张义厚一样,鄂尔多斯的农牧民都发现禁牧舍饲后的好处。牲畜头数由2000年的614.8万头只增加到了2007年的1351万头只,农牧民收入由2453元提高到了6000元。
吴振清的父亲嘴里整天也尽念叨着“为养而种,以种促养,以养增收”这样的口诀。
一场畜牧业革命,以成功地实现了农牧业生产方式的变革和结构调整的优化而终结。
在棋盘井,刚刚挺过“关小”难关,就又有消息传来:蒙西工业园区被列为全国首批循环经济产业试点园区。
蒙西与棋盘井,相距不过50公里。也在“小黑三角”的包围圈内。
刘埃林,蒙西的创办人,鄂尔多斯乃至内蒙古循环经济最早的实践者。在高耗能高污染企业恣意排向天空的浓烟里,他开始清洁生产探索。
“小黑三角”堆积如山的废弃煤矸石,可以生产水泥、发电、造高岭土;电厂产生的粉煤灰,可以提取氧化铝;风积沙,可以生产水泥……上下游一结合,一个闭合产业链形成了,整个园区竞然是零排放。
当棋盘井开始叫停“五小”企业时,刘埃林已把蒙西建成一个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洁净优美的现代化工业园。
棋盘井大受启发。随着鄂尔多斯集团入驻以来,园区形成了煤、电、冶金、建材等四大产业,并不断延伸产业链,终于在2007年进入了自治区首批循环经济产业试点园区之列。
自治区党委书记储波欣喜地说:“继呼包鄂‘金三角’后,内蒙古西部又出现一个‘小金三角’。”
黄河流经鄂尔多斯境内的728公里,没有一家企业向黄河排污。
水利专家们惊呼:“黄河水在鄂尔多斯段竟然被净化了!”
当地领导自豪地说:“持续发展的强烈意识,最终让鄂尔多斯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自然与经济的和谐。”
产业化无疑是鄂尔多斯的精彩之笔,工业基础薄弱,计划经济痕迹淡薄,可能让他们先天地排除了旧工业模式的袭扰。
更为可贵的是这里的企业家创业、兴业、再创业、再兴业精神的传承和升华,以及没有小富即安,没有固步自封的创造和勇敢的尝试,已经融入他们的血脉。
尤其重要的还有这里的大小官员,在是非和官位面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支持一切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的或清晰或一时理论界还争吵不休的经济运作模式和手段。
他们认准了一条光明之路——产业化、产业化,还是产业化。
文/内蒙古日报记者 白喜辉 尹志 贾怡媛 荣松如 杨帆 赵元君 胡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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