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系偏方 同学会:纯真是一味良药

  • 2017-03-16 09:44
  •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初中生有感于妈妈的同学会画的画,并用郝云的歌词“我有钱我也有时间,这是我终身未了的夙愿”来定义妈妈这群同学的人生。北京人大附中初一 孙皓兮/画

  被很多人冷落的同学会最近密集起来,各种高大上,各种机巧创意。

  这是个变动的社会,人们的承受力在透支。30岁的人就在喊自己老了,说自己力不从心,忙着属于80后的怀旧。而40岁以上的人更甚,有的吃上了降压药有的打上了胰岛素,更别说谁背过holter(全息动态心电图),谁做过什么小手术。

  致青春的版本虽多,要出奇,做到极致却难。

  我那央视同学设置议题的能力确是超强,两个长条桌,两个麦克风,40多把小椅子就把我们串在了一起。

  先是《见字如面》,三位依然风姿绰约的女生读一封陈年旧信,然后是《朗读者》,大家用气贯丹田的声音朗读了赞美母校的散文。她不是董卿的制片人,却好像佳人附了体。很快,她又要求已经成了著名诗人的师兄,为聚会写一首诗,在武大春色烂漫的背景下,他吟出了“年复一年地膜拜樱花即膜拜青春,春风主导的仪式里,伤害亦易遗忘”。

  真是一群文艺青年,嘈杂的聚会场面,有诗歌有散文便如此安静,没有人低头看朋友圈,没有人出去打电话,只是深情地倾听,或者拿着手机录视频。那些光怪陆离的万象世情被共同的回忆催化,在那特定的场里,我们看到了青涩到笨拙的自己。

  今天,我们穿着丝绸、裙装、丝袜在北京冰凉的初春夜里,眸闪唇红。但当年,我们度过了4年没有暖气的冬天,被子阴湿,窗户玻璃破着,澡堂的水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但我们记得,从教室窗上破碎的玻璃之间,会飘来一缕幽香,似有似无,那是腊梅在报春的消息。我们两人一组挤在单薄的小床上,将两个人的被子摞在一起,将冰凉的脚紧紧地贴在对方的身上,叽叽咕咕嘻嘻哈哈直到天明。

 

图片来自网络

  那些碎片都被尘封,昏暗也无光,只有在同学会上忽然闪亮。

  一位男生回忆,我们6个同学“十一”到北京玩,住在我家,4个男生打地铺,她们俩女生睡在我的床上。有一天,趁我们不备,4男生偷偷溜入闺房,抚摸按压了半天床垫,“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那么软的床?”另一个男生说,他们在北京实习的时候,住在地下室,第一次看到丝袜第一次看到口红,便求得女生同意,谨慎地第一次轻轻拎起小腿部的丝袜一弹,便是终身的回忆。

  看着他们今天一个个正人君子般老总的脸,脑补他们淳朴好笑的男孩傻样,哭笑不得:20多岁高智商却还纯真幼稚的群体,现在已经濒临灭绝。

  当夜幕降临,酒酣耳热,辅导员老师、班主任从天而降。

  我们的男神辅导员,是最后的那个人——即使被他严厉地批评,也会如痴如醉地兴奋。毕竟,他给我们留下了“帅得不要不要”的姿态。

  跟深圳连线,跟南昌视频,中加连线中美连线,恨不得将所有的旧时友都抓到身边,就这么紧紧地靠着。

  我们要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那纯真的昨天,因为只有彼此依靠的时候,大家还是青涩的少男少女。

  只有此时,吃饭,不是为了办事;付出,不是为了有形的所得。习惯了狗揽八泡屎、多头同推进的八爪鱼式生活,习惯了快速翻动各群、朋友圈,快速回复作决定的浏览式生活,习惯了独门独户充分保护隐私的大型食肉动物式生活,这时候发现,我们努力了好多年,挣到了这一切后,还是好喜欢肝胆相照的猴子群居型生活。

  同学的儿子,一边听着歌《卖艺的小青年》,一边为我们的同学会画了一幅画:残破的大钟,古旧的经典书,生锈了的爬向人生巅峰的梯子。在一个13岁孩子的眼里,我们这些中年人,已经尘满面鬓如霜了。这我能理解,我的内心却在呼救,郝云的歌词:“我有钱我也有时间,这是我终身未了的夙愿。”他怎么知道要安在我们头上?我们确实在年轻时代,想做条满腹诗书,生活奢靡的寄生虫。但没有一个人实现,大家不是有钱没时间就是有时间没钱,或者没钱也没时间。

  就这么实现不了夙愿,还要忍着脾气跟莫名其妙的人虚与委蛇,咽下大小姐的委屈给孩子当牛做马,何其悲凉?失恋、离婚、辞职、苦病,经历了一圈,这样的一群人——当年的文艺青年,今天的忧愤中年在一起。最后《全民K歌》上演。

  都是20年没听过的老歌,被时代潮流淘过就没了踪迹。

  只有在同学唱起来的时候,鲜亮起来,因为中间夹杂搅拌了我们的青春。

  一声同学,一个词,多少难尽之意,多么深重的共鸣。它叫醒了那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自己,朴素也笨拙还生猛异常的自己。

  在我们混乱、狂躁、没着没落的时候出现,希望依然年轻的他能出现,叫我们一声,“嗨,你到底是谁?”让我们有空复归于婴儿,舔一舔富贵嘈杂给我们造成的软伤硬伤。

  在苏州出差的时候,一个不算熟的男士听说我有亲戚在上海某医院,立刻两眼放光,连夜包了车求我陪他去上海。

  他是复旦80级的,一位同学刚刚肝移植,在重症监护室隔离。他说只想去看看。

  后来才知道,他听说同学要换肝,家里孩子小经济条件一般,就组织了一场同学会。在我看来那就是“鸿门宴”,来吃他饭的人都要捐钱出来。那真是一场高效率的彻底动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很快30多万元就凑齐了。

  今天的我能理解了,这与同情怜悯公益无关,就是手足的责任。大家一起长大过,一起忍耐过,也一起疯狂过,就是一生的亲人,遥远地观望着,很少嫉妒很少嫌弃,只有盼望你好的美意。

  现在,10年过去,这位当年我亲见的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病人,仍在世,而且生命质量还不错。

  谁能说,不是同学的两肋插刀帮他撑到了今天?他的生命,负载了太多期盼。获得了新肝脏的他,就像重新组建的创业公司,在父母之外,增加了那么多股东,如果他没了,多少投资人的利益不保,投资打了水漂?

  表姐从美国回来住在我家,每天早出晚归地参加同学会,回来就满脸放光,中文词汇也瞬间丰富了,好像找到了小姑娘的感觉。就这样度过了快乐的一周。

  一个月后,她在通话时告诉我,她的同学走了。那个在北京的同学到了癌症晚期,他们从天南海北赶过来。日日笙歌,然后到人民医院的病床前陪着他,谈谈年轻时候的八卦,说说培养子女的心得,也谈事业上的成功与挫折,还有人生的大喜大悲。

  他们制订了表格,既有单独陪伴照料同学的时间,也有一起在他身边欢乐的桥段,给他平静的休息轻轻安慰浅昏迷状态的同学,也有热闹地一起歌唱表演的短剧。这一个星期,他们比生病同学的孩子来医院的时间还多还勤。那个场景,让我耳边响起了上世纪80年代的一首老歌:“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一片一片甜蜜回忆/春天带来真诚友谊/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欢欣/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50岁就离开,在今天来说太早,一个班里第一个结束的生命,每个人都来送行。在要走的人看来,这是一份重重的人情重重的送行,深深的安慰,可以不留遗憾。

  但对他的同学来说,不是从美国飞来的机票不是耽误的事业也不是无人照料的孩子,这次欢聚,是未来人生的针剂。

  重新看待自己、爱人、孩子、职场、周遭环境。

  古人常感叹,“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不是欢会晚,是我们年轻的时候相聚,可以高歌可以大笑可以狼吞虎咽,但留下的只有哈哈哈。只有晚到的聚,才能体会到真正的欢。

  就像表姐,他们工科生没有多愁善感,每天回我家像没事一样聊天回忆。因为她白天在医院见证的一切,都让她晚上回来更珍惜眼前活着的人,故乡的人,还有回忆中的旧事。

  爱同学,所以更爱家人。

  我们周六半夜聚会结束,外地同学周日坐早晨七点半的飞机赶回家,因为他们还是老师、丈夫(妻子)、父母,还有一大堆的责任。我的教授同学感慨:同学会真减压呀。

  都到人生下半场了,才真正能理解欢来自于苦。

  我们不能因为下铺或同桌是成功人士,就指望他或她解决自己职场的艰辛,给找个好工作、介绍来终身伴侣或者帮孩子进入优质高中、重点大学。

  热闹之后,留下的,仍是我们自己。从本质上讲,每个人都是在这个世界上踽踽独行。

  大家聚在一起,你会发现,那些费心张罗的同学,其实就是当年的学生干部。他们的牺牲精神、他们的自我解嘲精神、勇于任事的气度、操盘控盘的能力,是出众的、可敬的。环视四周,同学活得比你好,是他们活得比你辛苦,比你对自己更狠,比你更能忍更看得开,比你更能从琐碎烦躁的日常中调拨出可行的方法,发现美好积极的生活真面目。好运气都是一时的,如果这人一辈子的命好,绝对是自己挣来的。事业风光婚姻幸福妻贤子孝是因为人家更用心良苦。

  第二天起床,一位女同学给我发来微信:外在的支持只是精神鼓励,生活中的艰苦修行谁也替代不了。你一定能够像在文字间自在转换一样,获得驾驭生活的自由。

  一群人在一起相互做了思想手术,而这位爱我的好友还追补上一副舒缓的术后调理良方。

  是的,在我哮喘发作,生无可恋的时候,是同学给我在协和医院挂号,到国外出差给我送衣服、给我送空气净化器,给我寄来了悟生死的书。在这一切之上,是看不到的精神支持,是用物质上的关切给我注入正气和元气。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一次次地吸氧,不能真正地治好心脏病,一次次喷激素,不能治好哮喘。知心好友,只能辅仁,我们必须做好自己,自己治好自己的心病。让自己强大睿智,同学会那纯真的力量才能真正给我们插上双翼,达到现实意义上的自在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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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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