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个没有死亡教育的民族

  • 2017-03-23 15:51
  • 来源: 新华网

伍隅

为读者提供最有价值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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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北大医学部教授王一方讲过两个遭遇:

  一位高级干部,好喝酒,一喝就两瓶茅台,犯两回病都被抢救回来了。第三次犯病,没救回来,死了。其儿子不依不饶,找医生大闹:“他怎么会死呢?我从没想过我爸会死。”王一方说:“你怎么会从没想过你爸会死呢?不管你爸是谁,你都应该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死。”

  还有一个老人,已经96岁,去医院检查后,非要医院给个说法。王一方只好实话实说:“你可能不行了。”老人火冒三丈,要打王一方:“说话不吉利。”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死是一个很忌讳的词。平日里,大家一般不会讨论死亡这个话题。很多人都是大限已至时,才第一次认真思考死亡。有一本书上说:我们是一个没有死亡准备的民族。

  <02>

  我七岁时,外婆意外中风去世。去世前三天,我被带到她病床前。没有一个大人告诉我,外婆已经生命垂危,我完全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被匆匆带去,又被匆匆带走。直到外婆下葬后一个月,我才知道她死了。

  至今,我还记得当时的愤怒和哀伤,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的我,恨了父母整整半年。那一个月,我趁父母不注意时,就会把外婆遗照藏在书包里,背着上学。

  我用这种方式进行自我欺骗:“外婆还在。”大人们以为把我和死亡隔离是对我的保护,却不知道这种做法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人为什么要死亡?”

  “人死后会去哪里?”

  “为什么死掉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当孩子们忽闪着疑惑的眼睛,将这些叮当作响的问题摆在家长面前时,我们不是搪塞回避,就是胡乱作答:“他在睡觉”“他去旅行了”“他上天堂了”……结果让孩子对死亡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恐惧。

  在我们的教育中,一直缺席“死亡”这一课。白岩松说:“中国人讨论死亡的时候简直就是小学生,因为中国从来没有真正的死亡教育。”

  <03>

  死亡教育已在欧美发展得相当成熟,这种教育首先是从各种书籍开始的,比如像《爷爷变成了幽灵》这样的绘本。书中讲了一个男孩,他叫艾斯本,艾斯本最喜欢的人是爷爷霍尔格。一天,霍尔格突发心脏病而猝死。艾斯本伤心极了,哭个不停。

  那晚,爷爷回来了,坐在橱柜上。艾斯本很奇怪:“爷爷,你在干什么?你不是死了吗?”“我也以为我死了。”爷爷说。艾斯本说:“噢,你变成了幽灵!”艾斯本有本关于幽灵的书,书上说,只要幽灵愿意,就可以穿墙而入。“那我也来试一试。”爷爷说。他穿墙走了出去,然后又走了回来。“爷爷,你真成了幽灵,太好玩啦!”于是,爷爷每晚都来找艾斯本玩。

  然而有一天,爷爷叹气说:“我一点都不快乐,我不能总当一个幽灵吧!”他从书里得知,如果一个人去世时忘了做一件事,就会变成幽灵。爷爷说想了好多天,就是想不起是什么事。为了帮助爷爷,小艾斯本和他一起想。

  爷孙俩回忆起了很多快乐的往事:他们去游乐场,坐过山车时差点吐了;他们在花园里挖了一个大坑种树;他们在看一场电影时呼呼睡着了…………“我想起来了!”爷爷突然大叫。“什么事?”艾斯本问。“——我忘记对你说再见了!”爷爷说。爷爷和艾斯本都哭了。“再见——”最后,爷爷穿墙走了。艾斯本不停挥手,目送爷爷消失于黑暗中。

  这样的书籍就是要引导孩子正确认识死亡,明白死亡是我们必然要经历的过程,

  生命有开始有结束,这是生命的定数,是这个世界游戏规则的一部分,生命到了这里,就该让它自然地离开

  <04>

  死亡教育不仅存在于欧美的书籍里,也已经成为学校教育中的一门学科,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潜移默化着。医学博士朵朵讲述过一段亲身经历:2009年,她到纽约读医学博士,老公也被公司调到美国总部上班。于是,6岁儿子成成便被接到美国上学。

  成成入学一周,朵朵便接到了老师电话,“周三有堂死亡教育课,希望你陪孩子参加。”“死亡教育?”朵朵吓了一大跳。但那天,朵朵还是去参加了。原来,是同学们集体养的兔子“花生”死了,老师要给它开一个追悼会。

  “花生的离世,让很多同学很悲痛,当然也有同学表现得事不关己。这两种情绪其实都是不对的。今天,我们一起来给花生做一本纪念册,大家可以把平时给花生拍的照片,想对花生说的话都收进这本纪念册里。”老师说。

  孩子们忙活一阵后,纪念册做好了。老师一边翻相册,一边对孩子们说:“花生在生前得到了你们细心的照料,离开时它带着满足的笑容,你们给了花生一段幸福的生命之旅。花生生前给你们带来了许多欢乐,离开后你们应该感激并肯定它曾经存在的价值。”孩子们听着,一个劲地点头。朵朵问儿子:“兔子的死,你是怎么的?”

  “刚开始我很难过,但听老师说后,感觉兔子离开是很正常的事,就像花儿最后要枯萎一样!”看着儿子课后能平静地面对生死,朵朵不禁赞叹死亡教育课程的神奇。“妈妈,我可以养一只小白兔,也叫它‘花生’吗?”“当然啊!”朵朵欣慰地点点头。

  转眼就是2012年,儿子读三年级了。4月的一天,成成放学回家后说:“妈妈,明天需要您陪我去趟殡仪馆。”第二天,朵朵带着儿子来到殡仪馆。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依然被震撼了。殡仪馆广场正中,躺着一口黑色棺材。一位牧师站在棺材旁,微笑着说:“有哪位家长愿意进棺材体验一下?”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是一阵骚动。儿子紧紧扯住朵朵衣服,示意她不要举手。但儿子的举动,反倒激起了朵朵的欲望。朵朵举起手,牧师点了她的名。

  此时,广场响起《寂静之声》,朵朵在众人注视下,慢慢地走向棺材。儿子紧紧拉住她的手,越攥越紧。朵朵挣脱儿子的手,躺进棺材,“最后”看了看这个让她留恋的世界,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就在棺盖合上一刹那,成成撕心裂肺大哭:

  “妈妈!你快出来!你不能丢下我!”听到儿子的呼唤,朵朵的心为之一沉:“如果我真的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儿子该怎么办?父亲该怎么办?”想到这些,朵朵不禁流下了眼泪。十几秒钟后,牧师打开棺盖,朵朵睁开眼睛,恍如隔世,庆幸活着真好!儿子扑过来,紧紧抱着朵朵:“妈妈,我保证,以后会更爱你,会更加听话。”

  朵朵搂着儿子,窃喜不已。

  这样的死亡教育在美国很普遍。牧师说:只有真正体验过死亡,才能明白生命所赋予的意义。

  <05>

  作家张丽钧也讲过一段美丽经历。

  那年,她跟团到德国旅行。早上起来遛弯时,突然发现:“离旅馆不到100米的地方就是一个墓园!”同行者愤愤,说安排住宿的导游太混蛋了。吃早餐时,张丽钧发现旅馆也住了很多德国人。“我们才知道,德国墓园多建在城镇黄金地段,他们不怕鬼,愿意与死人朝夕相处。”

  他们的墓园好美呀!有根的、无根的鲜花触目皆是;高大茁壮的苹果树结满了累累果实;苹果树下,是一条条原木长凳。长凳的边缘还发着幽幽亮光,这是人们常年光顾弄出来的“包浆”。德国人去墓园祭奠时,还常带着书,坐在长凳上,为死者诵读美丽的诗文。

  看到这样的情况,张丽钧感叹不已:“徜徉在这样的墓园里,我没有恐惧感,

  相反,这里静谧安适的氛围,竟让我生出恋恋不舍之情。于是,我在这个墓园里留了影。那张照片,至今都是我的最爱。”

  而中国的墓园一般都建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充满了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阴森气息。没人愿在这里安放长凳,安放了也不会有人来坐;只有在那个法定假日里,大家才来意思一下:看重金钱,就送去面值大得吓人的冥币;看重美食,就送去画在纸上的满汉全席;看重奢华,就送去纸糊的别墅豪车。欧美墓园常常与住家比邻而居,而中国墓园则建在远离人烟之处,欧美人祭奠亲友时常送鲜花书籍,而中国人祭奠亲友常送钞票俗物,两者的巨大差异,彰显着我们“死亡教育”的重大缺失。

  <06>

  乔布斯一生颠覆了四大行业:

  用iMAc颠覆了电脑,

  用PixAr颠覆了电影,

  用IPod颠覆了音乐,

  用iPhone颠覆了手机。

  正如iPhone开启智能手机时代一样,这四大颠覆,各自都开创了一个时代。乔布斯为何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

  因为17岁时,死亡教育让他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2005年,他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说:“从那时开始,过了33年,我在每天早晨都会对着镜子问自己:如果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你会不会完成你今天想做的事情呢?

  于是,他决定“向死而生”,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去生活,如此才有了震惊世界的四大颠覆。所以乔布斯说:“死亡是生命的最伟大发明。”

  

  乔布斯为何说死亡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

  “很多时候,尽管生命依然在进行新陈代谢,但我们并没有活着,或者说并没有真正活着。只是在死亡刹那,或经过死亡体验后,我们才开始有了真正的生命。”乔布斯说。

  为何说经过死亡体验后才有了真正的生命?

  “死的意义就在于让我们知道生的可贵。一个人只有在认识到自己是有死的时候,才会开始思考生命,从而大彻大悟。不再沉溺于享乐、懒散、世俗,不再沉溺于金钱、物质、名位,然后积极地去筹划与实践美丽人生。”乔布斯说。

  孔夫子有句老话:“未知生,焉知死?”就是说生的事情还没搞明白,谈论什么死?但死亡教育开启了新角度:未知死,焉知生?

  冉克雷维说:“提早认识死亡才会深刻人生。”

  巴雷特说:“只有认知死亡,才可以树立正确、健康的价值观。”

  蒙田说:“预前考虑死亡就是预先考虑自由。”

  萨瓦特尔说:“认识死亡,才能更好地认识生命。”

  关于活着这件事,死亡是最好的老师。这就是西方人追求的活法:向死而生。

  <08>

  作家曲冰讲过某电视台记者袁君的故事。

  那是2010年,一位富豪的妻子找到袁君,想请他给自己的老公主持葬礼,抑郁症夺走了他老公45岁的生命。读完富豪的生前日记后,袁君深深震撼。他决定在这次葬礼上做一件事情。

  那天葬礼上,袁君公布了富豪一天的开销:这个数字还不及中产之家小孩子一天的花费。“他不是在车上,就是在飞机上,不是在自己会议室,就是在别人会议室。

  天天应酬,天天开会,天天拼命赚钱,但他并没有享受到金钱带来的愉悦。”

  他最大的快乐竟来自于一次汽车抛锚,

  “我让司机等拖车来,自己步行去公司。那天太开心了,我在路边看到了迎春花。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上一次看见它,应该是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同学们看到迎春花开了,一起去踏青。”

  那一天葬礼结束后,另一位参加葬礼的富豪握住袁君的手说:“谢谢您,这场葬礼让我的灵魂开了窍。”那一天,袁君回到家后没有像平常一样看片子找选题,而是破天荒地下了厨房,做好饭,然后在楼下等老公和女儿回家。

  “这场葬礼,也让我的灵魂开了窍。幸好我还有时间、还有健康,还能好好地善待人生和生活,好好地善待每一个重要的人”,袁君感慨地说。

  

  2012年,心理学者陆晓娅,在北师大开设了“生死课”,教导学生认识死亡,认识生命。

  一开始,陆晓娅并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中国人太忌讳谈论“死”了,“没想到来听课的学生会这么多。”陆晓娅对“生死课”的作用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没想到它的作用竟然会这么大。

  “陆老师,上了这个课,我重新拿起了画笔。”

  “陆老师,我去报了个架子鼓班。”

  有一位学生,学了别人很羡慕的专业,但她自己却很抑郁,觉得毫无意思。

  上了“生死课”后,她学起了烘焙面包,烤得非常漂亮,还教给许多人。她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我找到了自己参与世界并在其中感到价值的方式”。去画画不一定要成为大画家,去学架子鼓不一定要成为伟大鼓手,去学烘焙面包不一定要成为糕点大师,而是因为那里有他们的生命热情。“我什么要开设‘生死课’,就是想通过讨论死亡,帮助学生找到热情所在。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要对人生负起责任来,需要去寻找能够让你燃起热情的东西,找到自己参与世界并在其中感到价值的方式。”

  这就是死亡教育的最大意义。

  

  在《西游记》中,我们大呼过瘾的情节之一,就是美猴王火烧阎王府,勇销生死簿。我们惧怕死亡,因而妄想逃避死亡。但正如史铁生所说:死亡是一个必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它终将到来,我们无从躲避。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出生是封面,死亡是封底。我们虽无法改变封面前和封底后的事情,但书里的故事,我们却可以自由书写。很喜欢毕淑敏的一句话:“人生本没有什么意义,人生的意义便在于我们要努力赋予它的意义。”

    面对死亡,我们都要补课。关于活着这件事,死亡是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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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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