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纷飞五十年,一片深情为草原”。大学毕业后,已经由《嘎达梅林》而成名的辛沪光放弃了北京、上海的优越工作,毅然决然奔赴自己所热爱的内蒙古大草原,在内蒙古创作、教学达26年之久,成为我国蒙古族牧区普及音乐教育的使者。
在50年的创作生涯中,辛沪光吸收了内蒙古人民富有民族特色的音乐精髓,将原生态蒙古族音乐与交响乐等西方音乐形式完美融合,创作了近千部(首)散发浓郁草原风情的作品。蒙古族人民因此亲切地称她为“我们的辛姑娘”、“草原的女儿”。
6月24日晚,辛沪光,这只“南方飞来的小鸿雁”携《嘎达梅林》飞临北京中山音乐堂,奏响了她的首次作品音乐会。
“《嘎达梅林》就是我的嫁妆”
1956年,在中央音乐学院已经学习了五年作曲的上海姑娘辛沪光马上就要毕业了。那时的她,想法很单纯,就是要写一个能反映自己在音乐学院五年学习水平的东西。她想起了自己收集的蒙古族的唱片、画报、资料,看过的蒙古族的民间叙事长诗《嘎达梅林》;想起了两年前与蒙古族同学包玉山看的内蒙古歌舞团的表演,男中音表演的民间口头传唱的《嘎达梅林》至今还令她感动,被蒙古族音乐牢牢抓住的心仿佛还停留在两年前的那个秋天。
22岁的南方女子辛沪光彻底被内蒙古的“嘎达梅林”征服了,“那个情节那个故事特别动人,非常能震撼我,所以就拿这个题材写了一部交响乐”。“嘎达梅林”的故事确实感人,他本来是王爷下面一个掌握兵权的官,但为了阻止军阀对草原的开垦,曾被关进大牢。最后, 他从牢里逃了出来,就此打出了造反的革命旗帜,为了民族的利益聚集了很多牧民,最后却被叛徒出卖中了埋伏,壮烈牺牲。
最初,年轻的辛沪光想着嘎达梅林是蒙古族的一个英雄,便要像贝多芬写《英雄》那样去创作《嘎达梅林》。但在构思的过程中,包玉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样不行,你应该把草原展开来写。”
辛沪光采纳了包玉山的建议。《嘎达梅林》成稿后的引子部分:小提琴在弦乐轻微的波动音型的背景上,奏出了悠长徐缓的曲调,把人们的想像带入“绿草碧如丝”的内蒙古草原,但在美丽的情景中,又带有一丝苍凉,为草原即将面临的灾难留下了伏笔。
但是,辛沪光还没有把写完的《嘎达梅林》拿出来,就带着对草原的向往,跟随志同道合的小伙包玉山回到了内蒙古,《嘎达梅林》成了她的嫁妆。一年后,辛沪光把器乐总谱写完后,寄给了中央乐团,当时团里的专家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立即把她从内蒙古叫回来。
1957年,《嘎达梅林》在北京正式首演。
演出之后,很多人都想“见识”一下这位创作《嘎达梅林》的“蒙族汉子”。在听众的脑子里,他们对音乐的作曲者只有三个猜测:第一是成年男性;第二是蒙古族血统;第三是常年在内蒙古草原生活。在如雷鸣般响起的掌声中,辛沪光出来谢幕了。听众全都傻了眼,《嘎达梅林》的作曲者竟然是一位从未到过牧区的年轻柔弱的南方姑娘!
忆及50年前的往事,辛沪光率真地笑了,“我祖籍是江西,从小就在上海生长,小时候老师上地理课讲内蒙古地广人稀,冬天刮了大风,能把人的鼻子、耳朵和手指头都冻掉……哎呀,那样的地方还能活人——那时候我对内蒙古就这么个印象。没想到搞音乐以后会喜欢上内蒙古的那些音乐,就像吸铁石一样被吸了过去”。
“我连做梦梦到的都是蒙古族旋律”
辛沪光大学毕业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单位都点名要她,但她却在毕业分配志愿表上连写了三个“内蒙古”。对于当年的决定,辛沪光坦言,“那时候的脑子很单一,就是我喜欢那儿的音乐,我一心就想真正到草原上去”。听说辛沪光要到内蒙古去,她的家人也没有特别反对,而是尊重辛沪光的选择,“既然选了蒙古族对象,那就过去吧”。
1956年,辛沪光被分到当时内蒙古唯一的文艺团体——内蒙古歌舞团,在团里的创编室专职作曲。但是,初到内蒙古的辛沪光,并没有在呼和浩特见到蒙古族同学经常向她描述的蒙古包,入眼处满是高楼。“既然到了那儿就要写出反映内蒙古风格的东西,否则还不如在北京待着呢”。1958年春节,“一根筋”的辛沪光申请深入到牧区,在那里感受牧民的生活。她卷起铺盖,买了皮大衣、皮帽子,全副武装,跟着采风队,骑着骆驼走了三天三夜,到牧区当牧民去了。
草原采风队深入牧区,与牧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们的辛姑娘”学会了剪羊毛,挤牛奶,拾牛粪……牧民们也把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奶茶、奶豆腐,手扒肉……晚上,则是辛沪光最幸福的时光。每当夜幕降临,她就提上两瓶酒到牧民家中做客,听他们唱民歌,沐浴在歌的海洋中。夜深,辛沪光披着漫天的星光,带着收集而来的民歌和聆听到的故事,满载而归。
牧区生活带给辛沪光的不光是生活底蕴的积累,环境的影响也给她带来了创作上的冲动。一天傍晚,辛沪光放的小羊羔与牧民的羊群会合时,小羊迎接大羊,大羊召唤小羊,小羊与大羊群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在晚霞的辉映中显得格外充满生机。当时的情景触动了辛沪光的灵感,她回去后就写出了双簧管独奏《黄昏牧归》。
在内蒙古的26年,辛沪光始终坚持到草原深处采风,她的作品也就始终带着浓郁的蒙古族艺术色彩。内蒙古草原鲜活的民间艺术已经融入到了辛沪光的血液里。她曾深情地对蒙古族朋友说:“虽然我是汉族,但现在我连做梦梦到的都是蒙古族旋律,我再也写不出汉族旋律了。”
逆境中写就《草原音诗》
采访辛沪光老师时,她谈得最多的是社会使命感。辛沪光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有成就的女作曲家,他们那一代人心里装的不是个人的名利得失,时刻想着的是怎样才能为国家和民族多做贡献,而这也鞭策着辛沪光在音乐道路上不断探索前进。
文革开始后,《嘎达梅林》被定性为大毒草,并被禁止公开演出,但当时更让辛沪光忧虑的是蒙古族人民特有的马头琴艺术也遭到了空前的劫难。著名的马头琴演奏家色拉西、桑都仍、巴拉根等都被迫害致死,马头琴被视为封建王爷的乐器,无人再敢演奏,马头琴手被迫改行去拉中提琴、大提琴……
内蒙古大草原在哭泣,马头琴面临着失传的危险,民族音乐正处于将要灭绝的黑暗时代!“真是心疼啊,那么好的东西,就这样没了,这些优秀的东西都应该流传保存下来的。”辛沪光当时记录了很多与马头琴相关的资料,对于这一面临失传的民间艺术,她在痛心的同时,心底还特别地不服气,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搜集而来的东西不能白白浪费了。出于对民族音乐的感情,她从1973年开始着手为马头琴谱写一首作品,让它“唱出”马头琴独特的歌声。
经过多年构思、创作,辛沪光将内蒙古马头琴演奏的不同流派、不同艺术风格熔于一炉,同时吸收了提琴的弓法、指法、双音、和弦等演奏技巧,于1980年完成了我国第一部马头琴协奏曲《草原音诗》的初稿,后又经精心修改,于1983年9月在第二届华北音乐节“晋阳之秋”音乐会上首次公演。
在《草原音诗》公演之前,由于受《嘎达梅林》耀眼光环的影响,人们经常会问:“辛沪光怎么了,怎么没有作品了?”但《草原音诗》一经公演后,就好评如潮,辛沪光再次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不过,直至今天,一直与辛沪光如影随形的实际上还是《嘎达梅林》。
辛沪光笑言:“现在一提《嘎达梅林》,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写了那么多作品,只有这部被人们记住了,很惭愧啊,我应该再去好好写些东西的。”
“我不能把这一辈子都虚度过去了”
其实,辛沪光一直都在努力。文革结束后,已经40多岁的辛沪光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再也不能耽误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要抓紧时间进行创作”。但在当时,辛沪光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无数的“任务”等着她去完成,而她自己的很多创作计划和设想,根本没有时间去完成,光是一部《草原组曲》就花了她几年的功夫。
那时候,辛沪光的心绪如草原上的劲草一般随风起伏,很难平静。她在心底不断地反思:我发自内心要写的作品,都能流传下来,而哪些为了赶任务,应景而写的东西,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了。什么样的作品,才能够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呢?
“我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和空间了”,思虑再三,辛沪光终于提出要调离内蒙古。当时内蒙古主管文教的书记特别不理解,以为辛沪光嫌内蒙古落后,就跟自治区文化厅的有关领导打招呼,说要给辛沪光涨工资,分房子,买钢琴……
面对误解,辛沪光耐心地解释:“要是嫌弃内蒙古,当初毕业分配的三个志愿,我就不会都填内蒙古了。当时我哪里都不去,就想着一心扎在内蒙古了。我之所以要走,完全不是因为个人的原因,要说图名利,我早就出名了,我还图这个干吗呢?国家培养了我,为了社会,我就负有一种使命感,我们这一代人也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好好发挥呢?我不能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不能把这一辈子都虚度过去了。”
辛沪光发自肺腑的一番话,把书记彻底说感动了,但辛沪光调动的事还是整整磨了三年,毕竟谁也不想放走辛沪光这样的人才啊。直到1982年,辛沪光才从内蒙古调到北京歌舞团任专职作曲。
辛沪光到北京后,又当了一回“学生。”她不放过一切“充电”的机会,经常去中央音乐学院听外国专家的课。她在学习国外音乐体系的同时,发现我国民族民间音乐中就有很多可捕捉的现代音乐的雏形和因素。
没过多久,辛沪光就把自己的“发现”运用到了创作当中。1987年,为了庆祝内蒙古自治区成立40周年,辛沪光创作完成了四幕舞剧《蒙古源流》。这是一部追述蒙古民族历史,寻找民族之根的鸿篇。辛沪光查阅了大量文献,潜心分析,运用多种“充电”时学会的创作方法和技巧,出色地完成了这一博大精深的音乐工作。虽说作品有了很多的创新和尝试,但是蒙古族同胞看了之后,还是忍不住赞叹,“就是我们蒙古族的东西啊”。
“孩子们的接触面应该更加广泛一些”
辛沪光当了23年的教师,如今虽已年逾70,但她一直关注着青少年的成长。对于当下多数青少年着迷于欧美日韩的音乐或流行音乐,而对交响乐等高雅音乐以及民族音乐并不十分感兴趣的社会现象,辛沪光认为,这可能跟中小学的音乐普及教育和舆论导向存在一定的关系。
“我并不反对流行音乐,但音乐是多元化的,青年人要有接纳更多、更丰富的音乐的胸怀。只要社会把更多的高雅音乐和民族音乐介绍给青年人,相信经过一段时间,青年人会慢慢爱上它们的。”辛沪光语重心长地指出,欣赏高雅音乐特别是纯粹的交响乐,要求听众具备一定的音乐素养、音乐基础,才能感受音乐的美,才能对音乐进行正确理解。在小学、中学阶段的音乐课上,老师不仅要教孩子唱歌,同时还应该讲述一些基本的乐理知识,这样才能培养孩子欣赏高雅音乐的能力。
针对大多数年轻人只会听歌,不会听器乐的情况,为了增强孩子们听高雅音乐的能力,辛沪光写了一批极具画面感的器乐小品。她选取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驼铃叮当》和《山泉似的红走马》介绍给孩子们,因为这两首作品“不但有好旋律,还有画面感和形象感”,孩子们能够听得下去。这样,他们听完后就能够知道作品好在哪里,而不至于听了半天,还不知道在做什么了。
同时,辛沪光认为,现在社会舆论更多地集中在歌星的宣传与炒作上,对于民族音乐和高雅音乐介绍得太少。孩子们接触的只是单一的流行音乐,从而造成他们对民族音乐和高雅音乐有陌生感。所以,我们不能怪现在的孩子只喜欢流行音乐,其实要怪的还是我们的音乐教育和整个社会的氛围。
因此,学校老师的引导很重要,应该让孩子们接触音乐的面更加广泛一些。有条件的家长,还可以让孩子多学习一些音乐知识,给他们提供音乐素养,增加文化素质,但学习音乐不能一心想着要出名,一定要成为音乐家,而是应该纯粹些,当作人生必备的一种修养去学习。
采访后记
辛沪光老师今年虽已73岁了,但神态矍铄,接受记者采访时,非常健谈,时而谈笑风生,时而爽朗一笑。当年,辛老师以一名南方女子的纤弱,在草原一住就是26年,将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内蒙古草原。兴许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经历多年内蒙古风沙的洗礼,辛老师身上已难再觅当年江南女子的秀气,而是多了几分蒙古民族的豪爽。谈话间,她会偶尔蹦出几句蒙语,让你捉摸不透其中的意思,随即又调皮一笑,像极了孩子,尔后再用汉语向你娓娓道来。
聆听辛沪光,是快乐的。不经意间,她跟你聊起了家常,聊她养的那只叫做板板的黑猫,又该买猫粮了。即便谈及当年曾经受过的苦难,辛老师也是始终带着一份豁达和超然,仿佛述说的是他人的已经远去的故事,一副笑看风云的模样,带给你的是一种心灵的震撼和浸染。
只有问及辛老师最近又在创作什么作品时,她的眼中才会稍稍露出不易察觉的失落,“现在我写不了大作品了,大宝不在了,二宝在美国,三宝整天回不了家,还要照顾生病的老伴,里里外外,什么事情都要我操心。现在,只要我和老伴都平平安安,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就行了。但是,如果没有这些顾虑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创作的”。
辛沪光,女作曲家,祖籍江西万载县。1933年出生于上海。1956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后任内蒙古歌舞团专职作曲,内蒙古艺术学校教师、创编室主任,北京歌舞团专职作曲。曾任内蒙古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北京音乐家协会理事、理论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主要作品:交响诗《嘎达梅林》;大型管弦乐《草原组曲》;马头琴协奏曲《草原音诗》;电影音乐《祖国啊,母亲》、《五张照片》;电视音乐《沙漠散记》、《生命的故乡》等;舞剧《蒙古源流》、《生命欢歌》;清唱剧及京剧音乐《草原英雄小姐妹》等,同时还创作了声乐、器乐作品近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