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卫国     我小时候的家曾经住在辽西的一座山坡上。山不高，坡不陡。这里岩石裸露，自然条件恶劣。家里的用水要到山下的二爷家去挑，且多年如此。     我家院子里有一块菜地，是父亲借了一辆推车从远处一车一车拉土垫成的。因为经常给菜地施肥浇水，父亲的肩膀总是被扁担压得红红的。当时，父亲是小学校长，在学校为人师表，教书育人，回到家里更是忙里忙外，一刻也不闲着。我和弟弟为了减轻父亲的这些负担，总是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那时我还小，挑不动水，就和弟弟用扁担抬。弟弟在前边艰难地一晃一晃抬着扁担走，我在后面紧紧跟着抬，用两只手把牢水桶，边走边哼着小曲，或者和弟弟唠着家常，一桶水抬到家里，就只剩半桶了。那时候，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有菜园子，有果树，有土井，而我家住在青石砬子山坡上，想打一口井实在是太难了。倔强的父亲却非要在院子里打口井不可，在拉家常时，总是跟母亲唠叨这件事，最后，母亲同意了。又和隔壁的二叔商量了几次后，终于下定了打井的决心。     动工的前一天晚上，明月当空，繁星满天，微风徐徐。只见父亲端来满满一碗清水，放在准备打井的位置上，前后左右移动着水碗。一轮明月倒映在碗里的水中，繁星点缀在月亮的周围。我觉得好奇，静静地站在旁边观看着。只见父亲移动水碗的手突然停下来，"就是这里！多好的泉眼！你们看！"，随着喊声，大家都一齐凑到跟前观看水碗中的奥秘。原来，倒映在水碗中的星星是表示泉眼的，水碗四周有星星分布时，表示这个地方四面都有泉眼，这个位置无疑是打井的好地方。     第二天清早，一阵鞭炮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打井开工了。许多邻居都赶来帮忙。掘开一层浮土，坚硬的灰色岩石裸露出来，用镐一刨一个白点，只能刨下来黄豆粒般大小的石头。这时，只见叔叔拿来一柄早已准备好的钢钎，放在岩石上把准，另一个人抡起大锤开始打炮眼，铁锤每砸钢钎一下，脚下的地就会震动一下，叔叔握紧钢钎的手随之轻轻地往上一提，同时转动一下。反复砸几十下后，只见叔叔拿来一柄长长的小勺，从炮眼里一勺一勺往外掏碎石粉，淘净后再继续打，一直打到标准深度。一位部队转业回来的叔叔头戴安全帽，让大家远离作业地点，开始往炮眼里装雷管炸药。为了防水，装炸药的管用橡胶制成，薄薄的象避孕套。装好后，只见这位专业炮手拉着一根细细的导线来到屋里，待其他人员都撤到安全地点后，将接好电线的干电池正负极一对，轰！震耳欲聋的炮声响了，我的心为之一震，门窗玻璃也同时被震得哗哗作响，接着是雨点儿般的沙砾和麻雀般大小的石块儿铺天盖地落下，幸好附近的门窗都用厚厚一层稻草遮挡着，才幸免被炮震坏或被石块打坏。过了十多分钟，硝烟散尽，叔叔和另一位民工下到井里清理碎石，清完后又继续打炮眼，继续用炮崩，循环往复，井在一米一米向下延伸着。半个多月下来，打到40多米深时，井里出水了。井下的人必须穿着水靴子才能干活，一边往外掏水，一边清理石子；一边往外掏水，一边打炮眼，工程异常艰难，有时一直干到深夜。父亲和叔叔都熬得两眼发红。尤其是父亲，身体消瘦了许多，然而，他精神却很好，脸上的喜悦掩盖了倦意。     打到足够深后，井下四周的泉眼喷出的水越来越多，父亲让井下的人接上一碗干净的泉水，放在水桶里用辘轳慢慢摇上来，一喝，清凉甘甜，"矿泉，典型的矿泉水啊！"，父亲一边高兴地喊着一边把水碗递给旁边的人们，让他们每人都喝一口这甘甜的泉水。     有了这口井，我家的菜地在干旱时期从来没有干旱过。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我和父亲轮流摇着辘轳，把一桶一桶的水从井里摇上来，悠闲地浇灌菜地的情景。夏日的傍晚，吃过晚饭，月亮逐渐升起来了，我来到井边，向井里探头观瞧。圆圆的水井中，倒映着一轮金黄的明月，周围是湛蓝星空的衬托；头上的月亮和井中的月亮遥相呼应，仿佛世界出现了两个月亮。我的头部倒映在静静的井水中，仿佛此刻正悬浮在蓝天白云之上，产生了一种飘逸飞翔的意境。我把井绳放开，随着辘轳的转动，一只空水桶迅速向井下滑去，嗵！水桶击碎了井中的月影，一翻身子，一桶水就满了，用双手握紧辘轳把，一圈，两圈……满满一桶水摇上来了，同时摇上来的还有一轮金黄的明月，他居然在水桶里欢快地跳跃着，好像要跃出水面扑到我的怀里。我用左手拎住桶梁向旁边一拉，将水倒在旁边的水沟里，月亮也被倒出来，顷刻融化在水里流走了。我又紧接着往井里再一次放下水桶，去打捞另一枚月亮。水，一路唱着歌，流到菜地里，能听到菜地因干渴发出的吱吱吱喝水的声音。     故乡的土井，曾经凝聚了亲人辛勤劳作的汗水，井里有情，有自然，也有故事。     一只空桶下到井里，提上来的总是满满一桶水，还有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生是可求的。     故乡的土井，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