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八月山丹红,想起恩师毕力格太。
就像阴山脚下、土默川平原上那怒放的山丹花,毕老师的性格倔强而又执著。他的童年凄苦,说是当小喇嘛,其实就是庙奴。那一盏盏摇曳的长明灯,是怎样照彻了一颗稚嫩而仁慈的心呢?历经了人生的风雨坎坷,他怀揣着不变的文学梦想勤奋耕耘,一边用心血浇灌着“山丹”,一边扶掖着一个个像他当年那样孜孜以求的文学青年,让春天的草原文坛百花盛开。我,就是他亲手栽培过的一株文学幼苗。在人生的岔路口上,是他,给了我关键的指引;如果没有他的点拨和帮助,文学的梦想于我恐怕就成了泡影……
认识毕老师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那时,文学期刊蜂起。青年们除了顶级报刊外,最关注的就是家乡的阵地了。一组散文诗勇敢地寄往《山丹》,不久便收到热情洋溢的用稿通知。兴奋地拿给要好的同学传阅,心怦怦直跳,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随后又收到样刊和稿费。26元,好亲的一笔大数字!招来十几诗友猛撮一顿瓦凉瓦凉的啤酒,余下几块,献给女友一条轻飘飘的纱巾。
暑假拜见“伯乐”,竟是大名鼎鼎的毕力格太,慈祥温暖,平易可敬。我话语滔滔、语无伦次地倾吐,直到午阳斜挂,被毕老师引回家中小酌。
一年后毕业分配,想凑到毕老师麾下大干一场,以实现灿烂的文学之梦。谁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尽法律之内的全部招数,离成功还是差着关键的一步之遥。唉!禁不住仰天长叹,文学真乃殿堂啊,比登天还难!
又是一年过后,系主任谈话,让我安心教学、放弃幻想,说既来之则安之,并“赐”一微职以显宽容和器重。无奈之中,请毕老师到寒舍作客,以谢鸿恩。
一户两室两家住,共用一厨,对面屋小朋友撒尿的声音常清晰地灌进耳穴。与邻居商定错开用炊时间,同毕老师对饮。诗香酒香满屋,欢声笑语一地,不出一个时辰,3瓶宁城老窖已空。恍惚间,隐约望见若干个毕老师摇晃着要酒。我吼道:“蒙古人没钱可以,不能说没酒。还有一瓶,在书柜下面左侧的旮旯站着呢。”说话之时,身体仿佛只剩下躯壳,灵魂和酒香却在空中攀升、缭绕,但还知道叮嘱妻子哈萨一定送好毕老师。尔后,翻江倒海般呕吐,痛苦地等死。
望了一眼身怀六甲的哈萨,毕老师说:“蒙古人,只要一上马就没事了……”哈萨说:“可您骑的是自行车啊!”毕老师拍了拍车尾,提缰似的抬起车把,飞身上路,绝尘而去,仿佛武侠小说中的高人一样飘然。
那之后,我成了毕老师家的常客。有一两年的除夕之夜,居然在毕舍度过。鞭炮之声犹在耳畔,酒香佳肴仍在梦中,那份温馨至今犹暖心怀。
八月的一天傍晚,师母造饭,我寻着肉香踱入。不一会儿,毕老师手捧一株带根的山丹笑吟吟进来,说《山丹》编辑部集体野游,采来一枝心爱,想把它栽活。我问,何不多采几株◇毕老师说,舍不得,山丹还是开在旷野更有韵致,喜人的没有办法才忍痛挖来一株。记得那天太阳好毒,山丹花打着卷,毕老师眼镜下的颧骨被阳光蛰坏,留下了半年的疤痕。不过,两月之后,《人民文学》上便有毕老师的大作《草原八月山丹红》姿肆地绽放。
《山丹》火得不得了,声名鹊起,发行量达30多万份,在全国期刊中屈指可数。各种笔会、报告会、研讨会次第召开,文学新星冉冉升起,诗文佳作遍地开花。《山丹》壮大,购置办公场所,职工福利增加,很是叫人眼热,还拿出巨资捐献给边防前线,举办中俄国际篮球邀请赛。影响之大,理念之新,令人咋舌。
我的“馋虫”又被勾出,跃跃欲试投奔火红的《山丹》。毕老师扶了扶眼镜说:“当然欢迎你来,但这里天地太小,已和《草原》出版社说妥,你任选一个,高高地飞吧!”我兴奋得一蹦老高,心,差点儿从喉咙里飞出。
无数个泥泞的夜晚,手执电筒,毕老师带我骑着快散架的自行车,跋涉在八月的街巷。那份焦急,那份渴盼,真是一言难尽。一个浓云密布的夜晚,“咔嚓”一下,调转之事闪电般玉成。次日清晨,喜滋滋参与《诗选刊》的草创,从此,开始了梦寐以求的编辑生涯。
这是我人生道路上的重要机遇。假如没有毕老师,我很可能与挚爱的文学擦肩而过;假如没有毕老师,我的诗人之梦只能是空中楼阁;假如没有毕老师,我柔弱的诗文只能敲敲边鼓,登不了大雅之堂。而今,文学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并将一生与我形影相随。这,该是多么大的幸运与快慰呢。而对于一个痴迷文学的青年来说,这,又是多么大的功德啊!
一个诗人要有血性,还需智慧。原则往往是冷面的,但维护原则却需要坚定的立场、锋利的语言和临危不乱的机智。
一次文学研讨会上,毕老师正在发言,两位青年突然打断并说出伤害民族情感的话。在场的蒙汉作家都很义愤,要严批这种无视民族团结的言论。毕老师大度地说:“他们都还是孩子,下去说说就懂了,矫枉不要过正。”一席话,说得大家心悦诚服。我想,这样的襟怀是需要历练的,这样的风范是经受过冰霜的。一个有正义感、有包容心、有气度、有智慧和高风亮节的民族作家精神,在毕老师身上有了很好的体现。
除了文学创作的多种才能之外,毕老师还有着相当的协调能力与管理才干。大家都说,老毕应该有一个更大的舞台,为文学造福。说归说,一动真格的,就会从旮旯胡同飘来不同的声音。直到退休,毕老师还是偏居一隅,虽在首府,却也是“灯下黑”,煮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小锅饭。
一段时间,毕老师的健康令人担忧。繁忙的业务、行政事务,加上接连不断的友情接待,烟、酒、茶交织在一起,这样的负荷,身体吃得消吗?
突然听到毕老师跌倒的消息十分震惊!急匆匆奔往毕府。冷清的屋子里,胖胖地呆坐着图慕思。老两口到北京疗养,已去数月。电话里,毕老师一阵哽咽。一年前,心爱的小女儿塔娜患不治之症病逝。丧女之痛和离岗后的世态炎凉啮啃着老人的心,他日夜与酒泪相伴,终致成疾。
我感到惭愧。与毕老师的功德相比,他的“瑕疵”微不足道。而疏于问候,在他痛楚的时候,竟少了几许应有的宽慰。这种不安,在我心中挥之难去。
毕老师有些蹒跚了,往日那深邃的目光变的有些含混。酒,在他不泯的激情与老练的理智间,斟酌着。每有会议,我都按时接送,在房间摆上他爱吃的水果,席间,他有节制的酒也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很以为自豪,颇感幸福,溢于言表。这幸福我懂,只是来得迟了一些。
毕老师又开始了新的生活,《第二次工作》一文,表达了他在文学上再度发轫的决心。以心命笔,以文会友,或在家,或在外,把酒论诗,他还像当年那样活跃起来。我庆幸,奔波一生的毕老师,该享一享天伦了。
谁知,一日凌晨忽接图慕思电话:“哥,我爸去世了……”手攥着话筒,我的泪,夺眶而出。
送别毕老师那天,春天似乎隐约来到了。柳芽初萌,微风和煦,白云在人们的头顶不高不低地飘着。这很符合他的情调。
我从家中带来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祭洒在老师的灵前,祈祷这剔透的醇香与不灭的诗魂相生相伴,在天国里缭绕,升腾。
毕老师是无愧的。从一个幼年的庙奴成为一位叱咤文坛的作家,这期间,他一定付出了人们难以想像的艰辛与刻苦。而由于他的天赋与聪慧,文学领域里的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十八般武艺,他样样操练得游刃有余。而在表演、音乐方面的才艺,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一个作家统领一干人马,红红火火地把《山丹》打造成名牌,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直到现在,大家都也公认,在内蒙古,是老毕让首府文联的盛景整整灿烂了15个春秋。
然而,毕老师是有憾的,依照他的才能和禀赋,假如再少些干扰,多一些拼搏,或者小说,或者诗歌,独立的文学业绩也许会更大、更高。除了天赋的灵性,他还有着同行们望尘莫及的管理才能和交际本领。据此,他完全可以成为更高一档的“领袖”,然而阴差阳错,这一机遇在他与文坛之间,失之交臂。他多才、多情,豪迈而又细腻,本该尽享天伦,却因事务缠身,很少顾及家眷,这会不会成为他晚年的悔怨呢◇他体魄强健,心胸开阔,且热爱生活,飘逸浪漫,本是高寿之身,却疏于锻炼,昼夜不分,积劳成疾,过早地离开了这多彩的人世。
常忆起那熟悉的音容。或是伏案工作的情景,或是纵酒踏歌时的场面,他总是那样泰然、潇洒而又激情。最爱听他讲的笑话,不荤,不素,有趣儿,有味儿,新鲜而又上口。“一楼黑,二楼美,三楼四楼没有水”———这是当年入住新楼时他的总结。又记起那次在我家豪饮,他唱《小城故事》的样子。那时,人们刚刚知道有个邓丽君,毕老师居然把那支歌演绎得淋漓尽致,丝丝入扣,余音袅袅。唱到“人生境界真善美”时,突然顿了一下,像是体味,又像是教诲,境界高远着呢。为此,我连干了数杯。听人们说,毕老师年轻时很是倜傥,而为了青春的爱,他却与诺言一生厮守。此刻,我仿佛看见您那温婉憨实的老伴儿,搓好了一屉莜面,站在窗前,一双深情的眼睛又在幸福无限地张望着……
一个引领过一支文学团队纵马驰奔的骑手走了。长风在,硝烟在,蹄花犹在。那些荣光,那些梦想,那些无奈,那些抱憾……将成为我们跋涉的路标,成为我们遥远而又绵长的记忆。
又是八月,这多雨多云的时节。草绿,花红,骄阳似火。
土默川上那坡畔的山丹花开得好艳。这是生命的华彩乐章,这是诗魂高洁、温暖的绽放。从枯到荣,它历经了多少风雨,无人知晓;花开花落,它留给这世界弥久的芳香,昭示着后人。
毕老师,醉人的花香已弥散到了天边,我只在心上采撷这温馨的一朵。 (阿古拉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