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手抄本”,50岁上下的人都不陌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化禁锢下,民间流传着一些不能公开发表的小说等抄本,如后来广为人知的张扬的《第二次握手》等。我这里说的“手抄本”不是这些,它既非小说,也未流传,虽很简陋,但抄自我手,许是敝帚自珍,三十多年来与我相伴相随,几近内化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1974年仲秋,我上了中学。学校设在镇上,家远的同学都住校。睡通铺,带干粮,箪食瓢饮。物质上的困顿倒也其次,最难耐的是精神上的贫乏。早经历了“文革”初期的破“四旧”,新近又发生了黄帅的反师道尊严和河南的马振扶公社事件,老师噤若寒蝉,学生多一半时间是在田里劳动,接受“再教育”。
然而,精力旺盛、求知欲极强的中学生却不满足于此。学校没有图书室,偶尔谁有一本小说之类的课外读物,大家都如获至宝,轮流看,一人最多3天。往往一本新书转一圈回来已是“脱皮掉肉”、面目全非。现在回想,书虽看得不少,能记起书名的,也就是《艳阳天》、《金光大道》几部。没学到什么东西,除了造就了一双深度近视的眼睛外,还惯成了一目十行、不求甚解的阅读毛病。
因为书少,所以每见一本都稀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传给我的竟是一本《唐诗一百首》。以我们当时的文化水平读唐诗,都很吃力,兴趣也不大,所以到了我手上,还如新的一般。书是50年代出版的,封面是白底子上印一朵大大的牡丹花,选诗下有作者简介及简单的注释。因为是普及读物,所选的诗在今天看来都很浅显。随手翻着,我被其中的某些句子吸引住了。此前见过的诗词,只有当时公开发表的毛主席诗词37首,甚至天真地认为,诗词只是一种抒发革命激情的文体。而眼前的唐诗,竟然充满了离愁别恨、铁马秋风。虽然囫囵吞枣、半生不熟,我还是借助注释看完了全书,有的诗竟过目成诵。如沐清风,如饮甘醇,少年懵懂的我兴奋不已。
还书的日子转眼到了,心中却越发难以割舍。书的主人是高我一级的同学,人极豪爽,答许宽限一周。像是与心仪已久的宝贝擦肩而过而又失而复得,我眼前一亮,当即决定:抄书!从床铺下掏出开学时娘用鸡蛋换来的5毛钱,飞也似地跑到供销社,4毛钱买了8张整开的白板纸,2分钱买了1块墨水精,还剩8分,买了半盒“骆驼”烟,算是对师兄的感激。
一天的劳动课下来,同学们人困马乏,都早早睡了。而我却来了精神,铺卷展纸,一笔一划地抄起书来。窗外秋虫唧唧,床前一灯如豆,此起彼伏的鼾声伴着我的无眠,布满血丝的眼睛迎来一次次东方欲晓。
到了第六天,书终于抄完了。在灯下与原本细细地对了一遍,依依不舍地履约还书。
星期天照例是要回家的。因为抄本是厚厚一沓白纸,极易散落,我用夹子夹好,背回家里。灯下,娘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我翻着抄本。第二天一早,发现娘已用纳鞋底的锥子和麻线把抄本订得整整齐齐,压得板板正正,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俨然一本书了。至此,我的“手抄本”大功告成。
之后,一有空闲,我就拿出“手抄本”,从容地阅读,一首一首地消化。除了正文烂熟于心外,连注释和作者简介也都几乎能背得下来。在文化极度贫乏、思想极度单一的年代,“手抄本”让我与唐代诗人神交,使我虽身处贫乡僻壤,却看到了边塞的大漠长河,田园的清新恬淡;听到了浔阳江头的嘈嘈切切,李凭箜篌的穿云裂帛;隐约体味到初唐的云霞海曙、昂扬奋发,盛唐的汪洋恣肆、大气磅礴。一唱三叹,反复吟咏,含英咀华,唇齿留香。干涸的心田如同得到春雨无声的滋润,禁锢的思绪如乘长风破万里浪。到了中学的高年级,又有幸看到了喻守真的《唐诗三百首详析》,使这种感觉拓展、升华。当然,这是后话了。
三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而今,大小书店满街都是,各种出版物汗牛充栋,美不胜收。就唐诗而论,全唐诗、诗人全集、选集,不一而足;精装的、礼品装的、电子版的,极尽奢华。以个人藏书而言,也琳琅满目,积箧盈笥。思想和文化禁锢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简陋的“手抄本”仍然雄踞于书橱最显要的位置。尽管纸已泛黄,字迹越来越淡,书脊的麻线已变脆,曾为我熬夜订书的娘也于15年前作古。每每看到它,就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捧着它,就像摩挲着娘那长期劳作而粗糙的手。此中况味万千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文/李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