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下旧城”代表着一种颇有生活内涵的举动。一提到下旧城,五六岁的我便欢呼雀跃,那是无趣的童年中最好的娱乐。
休息日一早,我和父亲出发,母亲总是留在家里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家务。5华里的路程,父亲牵着我的手,慢慢行来。父亲说,他们当军人的,这段路要走半个小时,一般人走40分钟,而我要走1个小时。这是我最初形成的时间观念。
这路程对我是艰难的,而父亲总是委婉地拒绝抱我,让我坚持走到目的地。途经交通学校,那里的建筑在当时的呼和浩特是少有的高大华美。路遇三三两两的学子,有种帅气的骄傲,让我感到学府的神圣,产生着隐隐的向往和模糊的羡慕。想来,那是学问之泉以暗藏的力量,无声而有力地浸润了我小小的心灵。
经过护城河上面的石桥,经过路旁成行而尚幼的白杨树,来到婉约的旧城小巷,走进当时著名的商业街道大南街,只觉得行人密集,简直是人山人海。如果说用“张袂成阴,挥汗如雨”形容,有点夸张的话;那么用“比肩接踵”来描述,便是相当准确的了。这里卖着丰富的日常用品,而且挺时髦。父亲带我去的最终目的地,是玉泉茶馆。
茶馆坐落在玉泉井旁,木制的门窗,玻璃擦得很明亮,有几级石台阶。里面的光线虽不够亮堂,但因为有茶香和热气氤氲,所以幽幽的别有一种情调。里面坐着大都是五十上下的男人,戴着白帽子,衬着深目高鼻黝黑强健的脸部线条,这种打扮是当地回族的习俗。座位似乎各自为营,可是整体却是熟络而和谐,人们可沉默,可交谈,怡然自得。茶一般是粗糙的砖茶,也有小叶茶,其实就是茉莉花茶。茶必须是用玉泉井里的井水来沏,虽然茶是低廉的,但经过滚开泉水的冲泡,顿时有一种华奢的感觉。
一个小女孩来这里是罕见的,叔叔伯伯们都喜欢逗着我说话,对我傻傻的回答,时时报以朗朗的笑声。也由此,我对茶有种特别的兴致和情感。喝茶,可解一切郁闷,可沏满盈快乐,可泡千古幽思。有一位伯伯总是捏我的鼻子,他说:“你的鼻梁长得太低了,我给你每天捏,以后就会有一个高高的漂亮鼻子。”十几年后,我还见过这位伯伯,那时他已年近70,见到我,孩子般高兴地说:“你的鼻子现在看起来不算扁,那都是我每天给你捏的结果,记住我的功劳啊!”话里的那种温馨是令人难忘的。
在茶馆,交谈话题大多是生活方面的,他们谈到养的牛羊,每天产出多少牛奶、多少羊奶;谈到自己做生意,每天能赚多少;谈到谁又生了小孩,谁又做了爷爷。有时兴致好,也会谈到历史和时事,比如何时能解放台湾,苏联的修正主义发展到什么程度,等等。
喝茶,自然会饮茶思井。我就是在那时知道关于玉泉井的传说的。这里原是一片荒漠,找不到一棵树,清朝康熙皇帝征西途中,水都用尽了,烈日当空,人和马都渴极了。康熙紧急派出找水的人,纷纷垂头丧气而回。康熙不由得叹息,拍了拍自己的坐骑,自言自语地说:“你要是知道哪里有水就好了!”话音未落,骏马没跑几步,站住了,举起前蹄刨地,只一下便有濡湿;再一下,一股泉水汩汩涌出。此泉清洌细腻,略带甘甜,这就是玉泉井了。他们对此总是津津乐道,不断地补充各种细节。有人说,康熙早就知道这是神马,所以对着它的耳朵悄悄地说了许多好话,马才答应去找水的。所以,这泉是神泉,喝了,神清体健。
其实,当时“文革的气候”已很浓烈,社会散漫而无序。但是这里依然如世外桃源般的恬静;显示着强劲的、向往幸福安乐生活的期待。
往事如烟。现在,玉泉茶馆已杳无踪迹,玉泉井作为文物保护着,周围建了栏杆,虽然已经看不到井水,但是来呼和浩特追寻旧迹的人们仍然不忘来这里走走,看看。 (关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