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月前,我在内蒙古日报“百姓故事”专刊读到嘎达梅林的故事。他的手迹被发现了,虽然历经80多年的风雨,仍可以看出他那遒劲有力的字迹。
这让我又一次想起和嘎达梅林的亲戚关系。
我出生的村子离西拉木沦河(西辽河)大概有五六里地,村名叫南庄头。村民一半是蒙古族,一半是汉族,典型的蒙汉杂居。蒙古人都会说汉话,汉人不会说蒙古话,有的能听懂。
我的小学同学包占柱,长得壮壮实实的,一副典型的蒙古人的脸。我们一起听我的大姨夫———兰老师,也是兰校长讲音乐课。大人告诉我,包占柱应该管我叫叔叔。还含含糊糊地说,老包家是嘎达梅林的亲戚,我们也是,排辈排到这儿了。管他呢,亲戚就亲戚!小孩子对这个比较遥远的亲戚,远不如姑姑姨姨之类的感兴趣。因为平时也没有走动。每到过年过节,我都要给长辈们磕头,包括给我的大姨夫和大姨。包占柱从没给我磕过头,好像也没给我的家长磕过头。
可是,嘎达梅林这几个字我却牢牢地记住了。当时,我尽管小,却识几个字了,读了一篇仅有的小说,从书上知道嘎达梅林是名英雄。
过了几年,哲里木盟的文艺工作者进京演出,男中音那顺的一首《嘎达梅林》,一下子就唱红了,红遍了全国。
多年后,我已经是远离南庄头的宦游人了,在一个比南庄头不知道大多少倍的城市里,参加同事孩子的12岁生日,在宴会上遇到了那顺。他长得很精神,就因为《嘎达梅林》这首歌,多次获奖,从通辽调到了首府,成为一级演员。在宴席上,他唱的还是《嘎达梅林》。那浑厚的中音,深深地打动了我。
中国的吃文化很盛,在内蒙古,酒桌上不仅吃,还要唱。有时候人们请我点歌,我偶尔也会点《嘎达梅林》。
这时候,我会无比自豪地说:“嘎达梅林是我的亲戚!”人们就似信非信地哼哈着,不置可否。
我的情绪和自信心就有些受挫。因为我的结论,仅仅来源于包占柱管我叫叔叔。我回老家的时候,就想从父母那里弄清楚这层关系。但是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又过了若干年,姥爷姥姥都去世了。这时,我听在同一个城市的亲戚无意中说,大姨不是姥爷家的亲姑娘!这让我震惊。再次见到父母的时候,我核实了这个说法,这才知道了家族掩藏了多年的秘密。
姥爷的哥哥叫吴海龙,在过去可是有名的人。他的名声大到啥样呢?在宝龙山有两个叫“烟灯吐”的村子,人们为了区别,就管吴海龙住的村子叫“海龙的烟灯吐”。
“你见过吗?”我问妈妈。“咋没见过呢!”妈妈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光亮,“他还打我呢!那时候我小,淘气,我大爷就追着打我,我就躲在奶奶后面,他不敢打了!”妈妈说到这儿,竟然笑了起来。
“他个子高吗?”我又问。因为我看到大姨个子高。“高,壮实!”妈妈肯定地说。
“那他怎么不养大姨了?”慢慢地,我问到关键问题了。
“他跟嘎达梅林一起干事儿,怕挨收拾,就躲在外面了,你大姨就让你姥爷姥姥养了。”妈妈说。 说到嘎达梅林了。
“嘎达梅林不是英雄吗?”我不明白。
“管造反的人,百姓都叫红胡子。”在一边爸爸告诉我,“土改那时候不像现在,还没这样说呢,到后来才承认他是英雄。”
“他在嘎达梅林那里做啥?”我问道。
“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管后勤。”妈妈回答。
“那他以后怎样了?”我好奇心更盛。
“听人说,土改的时候,他回来过一次,没进村子,在西辽河边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看见他的村里人回来告诉家里,家里人去找,就找不见了。后来听说他在吉林省双辽县隐姓埋名过了一辈子。”妈妈说。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母反而很平静,好像这个故事是别人的,他们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们同嘎达梅林有没有关系?”我又问。
“咋没有呢?”爸爸突然开口了,“嘎达梅林的夫人牡丹姓包,是你奶奶的亲戚。”哦!我明白了。
那个在沈阳城把丈夫从军阀的狱中劫走的牡丹,那个威震敌胆的女英雄,就是我的亲戚!而包占柱,作为牡丹的亲戚,当然,也是我的亲戚了。嘎达梅林和我家的关系原来这样近。
至于奶奶同牡丹到底是叔伯姐妹还是啥,我没有问。看着父母已经苍老的脸,我沉默了。
历史就在他们心里。 (刘利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