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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困五岔沟

www.nmg.xinhuanet.com   2007-11-02 16:31   来源:北方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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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沿着白阿线(白城-阿尔山)行进,到五岔沟火车站时,天刚蒙蒙亮,周围群山笼罩在云雾中,天际露出长满林木、锯齿一样的峰峦。炊事员大声呼喊:“开饭啰!开饭啰!”才把和衣而睡的旅客惊醒。20世纪50年代的林区,人烟稀少,虽然白阿线早已通车,但是沿途火车站十分简陋,五岔沟也不例外,几间站房住着铁路职工,连家属在内也不过十多个人。我们森调队在五岔沟车站旁设置仓库,存放着整个作业期间所需的粮油食品等后勤物资。我们这个工组,组长老张兼调查员,我和老朴任测量员,9名临时工来自唐山市附近的乐亭县。饭后,组长安排大家准备进山的东西,让工友们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在我们出发前,上级部门为我们工组配备了一支破旧的步枪和3发子弹,以防备野兽的袭击。听说,附近有日本人留下的军火库,常有猎人前来寻找弹药。这一带距中苏、中蒙边境很近,当年日本人在这战略要地一线设有重兵防守。军火库就在五岔沟车站北侧,残垣断壁中各种炮弹堆积如山,大的一个人抱不动,小的只有巴掌大(据说是掷弹筒用的)。几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老汉和妇女,坐在炮弹堆下,用铁器砸掉大炮弹尾部的小铜环。不久,听说他们敲击引爆了一颗炮弹,死伤3个人。炮弹堆中没有步枪子弹,我很失望,只好从一位砸炮弹的妇女手中,以每颗1角的价格买了几发七九式子弹。

    我们的作业区是在五岔沟火车站的西边,要渡过宽阔湍急的洮儿河。河边树上系着一条小船,谁都可以使用。我们划着这条船,把帐篷行李等物品分批运过河。这条河长而深,河边是一片沼泽地,长满茂密的莎草。山上南北坡是落叶松和白桦林。我们淌过沼泽地,沿着山脚向沟里前进。山脚长满半人高的鹅冠草和地榆。当地人说这条沟叫鼻死马沟,日伪时将患有马鼻疽病的病畜放逐到这条沟里,任其自生自灭。果然,沿途遇到不少白骨。我和老朴轻装快步走在工组的前头,我们的任务是寻找合适的宿营地。我们在作业区中心看中一个布满碎石的小山坡,这里向阳,地面干燥,附近乱石中有泉水渗出,我扒开石块造成一口水井,汩汩流出的清泉很快充满这个水井。我和老朴准备从南坡砍一棵落叶松做成长杆,悬挂我们的红白两色队旗。我们拨开密不透风的丛林前进。突然,老朴一声惊呼扑在地上,抱住一个幼小的狍子。母狍子早已惊走,留下的小狍子隐藏在树丛中被老朴发现了。后来,这只狍子成为大家的宠物,开始用绳子拴着,后来放开也不跑,整个作业期间与我们同吃同住,回到乌兰浩特森调队总部后,像狗一样跟人,后来被野狗咬死。

    住进宿营地的头几天,我们3个老森调队员早已习惯这种林中生活了,倒头就睡。几个临时工,听着隆隆作响的松涛和不时传来野兽的吼声,吓得心惊肉跳,彻夜难眠。白天成群的蚊子如影随形,前仆后继,咬得人头膀手肿,工人们个个叫苦连天,都说这个钱真难挣。随着工作的开展,他们逐渐适应了这种艰苦的生活。

    七八月份,林区进入雨季,几乎天天有雨,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大困难。每天清晨出工,半人高的杂草上挂满露珠,凡有沟的地方就得淌水,晚上回来,我们无不浑身湿透,必须坐在烧红的火炉旁烤出汗水,再用白酒使劲搓身子,否则第二天全身僵硬起不了床。

    八月初的一天,浓云压着山,从西北方吹来冷飕飕的风,带着浓烈的雨的气息。大家正要出工,从远处传来阵阵雷声,一张乳白色的雨幕从沟深处向我们慢慢逼近,一道闪电随着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雨点敲击帐篷,其声震耳欲聋。出工无望,工人们凑在一起玩扑克赢纸烟。当时流传着吸烟的层次是:“有点文化,前门恒大;没有本事,绿叶勇士。”工人们当然属于后一种烟民,劣质的烟味充满帐篷。这时,炊事员发现我们的口粮只剩下少半袋白面、少半袋大米,急需到河对面的仓库去领取。每个工组都配备一名背工,三天两头去背运粮油、纸烟、报纸和信件。背工老刘奉命冒雨出发,直到傍晚,浑身是水的老刘空手回来,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不停地颤抖。原来他到河边时,上游洪峰已经把洮儿河涨满,原来系在岸边树上的小船已在河当中,被河水冲击得摇晃不定,老刘仗着他在海边练出的水性游到船上。当船划到中流时,一个激浪涌来,小船被打翻,老刘抱住一根漂木在五里外挣扎上岸,又爬过几道悬崖陡坡才在天黑前赶回来。小船丢了,河水暴涨,供给无望,我们被困在远离五岔沟车站的鼻死马沟中。

    为节省口粮,大家天天喝稀粥面片。粮食危机并不影响工人们的情绪。在连绵的雨天,大家聚在烟雾腾腾的帐篷内,不是打扑克赢烟,就是聊天谈女人。会拉胡琴的小李,还不时组织大家唱评剧,他竟然能把《刘巧儿》、《小女婿》全剧唱下来。只有工组长老张一人为断粮和工程进度而发愁。不几天,大家不赢纸烟了,原来纸烟抽尽了,这些烟民爬到床下找烟头,烟瘾大的干脆卷桦树叶子抽。

    一天,小李打个哈欠说:“那年我家娶我嫂子时,那个喜宴才叫丰盛啦,杀了几十口猪,宰了十多头牛,红烧肉装了二十多瓮,干炸丸子放了一粮囤,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人多得像赶庙会,搭了四十里的大席棚。”有人问:“那怎么上菜呀?”小李头一扬说:“走马端盘子。”引起大家一片笑声。小李继续说:“不是乐亭吹牛皮,哪家不养二百鸡,哪天不下三百蛋,顿顿炒鸡蛋,哈气一股鸡屎味,拉的是蛋黄,尿的是蛋清。”我说:“你家只养二百鸡,哪能下三百蛋。”小李忙说:“还有一百鸭子。”大家哄堂大笑。张组长急了,大声说:“甭瞎吹牛啦,明天连稀粥也喝不上了。”大家一下沉默下来,坐看帐篷外的大雨,谁也拿不出个好主意。这时,睡在帐篷口的老韩说了话:“不要怕,没粮咱们吃鱼。谁会编须笼(须笼是林区人捕鱼的工具之一,须笼是用柳条编制的,小口窄颈,腹大而长,鱼进去后就不能出来)?”小李说:“我会。”原来这些来自海边的乐亭人早已发现河里有很多鱼,他们个个都是捉鱼的行家里手。小李冒雨割回一捆细柳条,编了一个须笼。大家在帐篷前小河中打了条坝,把须笼口朝下游夹在水坝中央,河水从须笼中流过,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夜间,鱼听见水声,逆流而上,钻入须笼再也出不来。第二天上午,我们从须笼中掏出10多条1斤半重的鱼,有细鳞鱼、哲罗鱼和狗鱼,这些冷水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光吃鱼不行,背工老刘想起在河边一个山洞里,有几块当地人放在那里的豆饼。于是鲜鱼、豆饼成为我们活命的口粮。雨停了,河水还在暴涨。有一天我们在河边的山崖上立标桩,小李拿我的经纬仪向五岔沟车站张望,众人也都凑过去抢着瞭望,嘴里说:“长头发、长头发。”我拿过仪器一看,对岸车站的景色清晰地映在面前,管仓库的老柴正和一个梳两条大辫子身穿粉上衣的妇女,用桦树皮忙乎着什么。我们已经有几个月不见外人了,见到外人十分稀罕,见到女人更是稀奇,何况大辫子粉上衣的女人是站长俊俏的老婆。天晴了,水未退,每天吃豆饼鲜鱼,把大家吃得脸色发青,嘴里发苦,排气如雷。

    一天,我出工时顺手提上那枝没人动过的老步枪,揣了5发子弹。当走到杂树丛生的山坡时,忽然窜出一只狍子,我连忙端起枪,推上子弹,扣动扳机,撞针咔的一声,枪未响,原来是发臭子弹。霎时,狍子已经没入沟中,很快又在对面山坡上出现,费力地向上逃跑。突然,我的枪被人一把夺去,拉栓、子弹上膛、枪响,狍子跳了一下从山坡滚下来。整个过程不到10秒钟。大家齐声欢呼:“打中了!”这时,我才发现夺枪的人是老韩,这人长得黑壮结实,平时不多说话,遇事很有主见,是众工人的头领。后来我才知道,老韩曾是八路军冀东支队的神枪手,枪法超群,百发百中,不幸在一次战斗中受伤被俘,日本人把他和一大批劳工运到北海道挖煤,在非人的待遇中九死一生,终于在抗战胜利后回到故乡。这只狍子加上本地出产的山菜,在炊事员的手中变成10多个花样肉菜,有红烧排骨、桦蘑炖肉、黄花炒肝尖、狍腿烧猴头等。大家兴高采烈,吃得正上劲儿,忽然听到炊事员在帐篷外大叫:“老柴来了。”众人一齐出去迎接。原来河水已经退回原河槽,老柴学鄂伦春人办法,用桦树皮做了一艘轻舟,为我们送来白面、大米、豆油、纸烟和白酒,真是雪中送炭,解除了我们被困了半个多月的窘境。    (段迅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