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
包头和他的前市长
11月3日 包头 晴
包头是美丽的。
尤其到了夜晚,这个城市灯火绚烂。广场上银光闪耀,街道边火树银花。
包头人是骄傲的。
在内蒙古自治区的若干城市里,包头的经济实力排在首位,包头的城市建设也是最美丽的。在包头,每人平均拥有8平方米的绿地,城市里遍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广场,有开放的公园,有美丽而又价格不高的房子。
美丽的包头和自豪的包头人,都深刻记忆着他们的牛市长。
牛玉儒在这里做了4年多市长。他到包头是1996年底,包头刚刚经历了载入历史的“5·3”地震。当牛玉儒2001年离开包头时,这个城市已是内蒙古人心向往之的地方。
在包头,与牛玉儒共事过的人与他有深厚的感情。他们是沉稳有力的政府官员或党的干部,他们是经历风雨的汉子,但在说到牛玉儒的死时,他们却会潸然泪下。
牛玉儒当年的同事、现任包头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赵道尔基说,牛市长总是从早忙到晚,不停下来。包头震后搞建设的时候,牛玉儒一有空就到工地上转。有一次赵道尔基一大早到一个重要工程的现场,他刚到,工地的人说:牛市长已来过了。
“他是累死的。” 赵道尔基说。他说这些时是在开一个座谈会,很多人,他失声哭了,很长时间没有说出话。
牛玉儒当年的市长助理,牛玉儒的老友道尔吉,在跟记者谈了几小时往事后,轻声吟唱电视剧《成吉思汗》的主题曲:“风从草原走过,吹散多少传说,留下的只有你的故事,白酒和奶茶酿成了歌……”
临终前想回呼开会
7月中旬后,牛玉儒身体出现水肿。8月初,健康每况愈下。
8月10日,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中心组集体学习会将召开。牛玉儒很想回去参加,他说他必须回去汇报工作。
8月初,他让家人和工作人员去动员大夫,让大夫放他回去。
那时候的牛玉儒已经不能站立了,大夫认为牛玉儒坚决不能离开。牛玉儒身边的人说:听大夫的吧。牛玉儒很生气,说:你们该跟我站在一个立场,怎么跟大夫站一个立场呢?
他叮嘱李理等,一定要请大夫吃饭,让大夫放他回去开会。
牛玉儒身边的工作人员和大夫商量后,认为牛玉儒可能知道大限已至,希望最后一次回呼市看看。大夫决定答应让牛玉儒回去。
做完“工作”后,李理回到病房,牛玉儒期待地看着他,牛玉儒的家人在,李理没敢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大夫已同意,牛玉儒看见后,显得特别高兴,等家人一出病房,他就急切地问:工作做通了啊?得到肯定后,他让秘书赶紧准备。
此后的几天,牛玉儒一遍又一遍改发言稿,问秘书有没有句子不通顺,是否能够鼓舞人心。
到8月6日,牛玉儒的病情急剧恶化,回去发言已不可能。牛玉儒终于同意提交书面发言,请假不回去。
决定不回去的时候,躺在床上的牛玉儒,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至死无一句遗言
在牛玉儒住院期间,他的儿子牛元甫正复习考大学。
8月初,牛玉儒看到了儿子考上北京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显得很高兴。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牛玉儒也没有对儿子、女儿和妻子等做过任何后事交代。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李理说,到他不能说话为止,他都在谈工作,没有谈过私事,没有谈过病痛。
癌是很疼的,但牛玉儒到死都没有用过止疼针。李理说,整个生病期间,牛玉儒没有表达过痛苦或恐惧。
牛玉儒生病的后期,长了褥疮,他没说。有一次身边人扶他起床时,不小心碰到他的臀部,他疼得直皱眉并冒汗。这时身边的人才知他生了褥疮。
虽然所有人都瞒着牛玉儒的病情,但他们认为牛玉儒自己是知道的。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无意中谈论起病的话题,牛玉儒说谁的病,谁自己清楚,大家不敢往下接话了。
牛玉儒身边的人认为,牛玉儒是体谅大家的苦心,不想说破了。
8月9日,市里有人来探望,牛玉儒挣扎着要起来,但起不来,他挥挥手让大家回去,说:我没事,我没事。
8月9日下午起,牛玉儒陷入轻度昏迷,已基本说不出话。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
牛玉儒不停地出汗,每隔一会儿就会醒来,吃力地睁开眼。他的旧部下程刚(现任包头市副市长)记得,牛玉儒发出过轻微呻吟:疼啊!
牛玉儒的妹妹说,那时候哥哥睁开眼,目光会在每个人身上移动。妹妹觉得,那是哥哥是对亲人的眷恋,是对生的渴望。
8月10日上午,昏迷中的牛玉儒突然睁开眼,深深地看着妻子,眼睛中慢慢溢满泪水。
牛玉儒的二哥二嫂来到床边,牛玉儒握着他们的手,看着他们,再次流泪。程刚说,牛玉儒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睁得特别大,泪水在他的眼中转动。很快牛玉儒又陷入昏迷。
8月11日下午,牛玉儒陷入深度昏迷。身边的人不停呼喊他,他眼睛闭得紧紧的,不再醒来。
8月12日早晨,牛玉儒的妻子跪在床边,在他耳边说:玉儒,8点半了,开会了!
牛玉儒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睁得很大。他盯着妻子看了一会儿,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牛玉儒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8月14日凌晨4时30分,牛玉儒与世长辞。
百姓雨中哭送牛玉儒
晨,很静,天色朦胧。
8月19日清晨6时30分,牛玉儒的骨灰被护送回呼市。
护送牛玉儒骨灰的车队,静悄悄地从火车站向市里进发。天太早,工作人员不想惊扰群众。
当车驶进市区的时候,李理惊呆了。
沿街两边都站满了群众,默默地看着载有牛玉儒骨灰的车队驶过来。
有的老人在擦眼睛。所有人,一脸哀伤。
牛玉儒的骨灰要被安放在大青山革命公墓。安放仪式定于8月20日举行,怕人多,组织者发了500张票,以限制参加人数。
8月20日,天降小雨。
早晨8时不到,通往殡仪馆的呼哈路上,已人满为患。
在雨中,开车的、骑车的、打车的、蹬着三轮的、步行的……人们都往殡仪馆去。殡仪馆外,很快成为人的海洋,呜咽低沉的哭声在这个海洋中浮沉。
牛玉儒的妹妹牛继红,那时候感到特别激动。失去亲人的痛,不是只有牛家人才会感到———她看到了人们脸上的悲伤和痛惜,听到了那哭声,看见了泪水和着雨水,湿漉漉地在人们的脸上。
那天,数千名赶去吊唁的群众,在殡仪馆外,一直默立雨中。
■采访手记
小城和他的亲人
11月5日 通辽 小雪
到通辽是在夜间,天空中飘着雪。小城宁静安详。
这是牛玉儒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他的亲人大多还生活在这个城市。
牛玉儒6岁丧母,父亲独自将6个孩子养大。牛玉儒的父亲已80岁了,儿子牛玉儒是他的骄傲。牛家的人说,没有人敢告诉他牛玉儒的死讯。
那天下午,我们一行来到牛玉儒的二哥家。老人一直跟牛玉儒的二哥一家生活。牛玉儒的二哥说,老人都是从电视上看牛玉儒,最近看不到了,有点不高兴,家人就说,牛玉儒被派出国了。
进门前,每个记者都被提醒,脸上要有笑容,要让老人感到高兴,要提牛玉儒干得特别好,切勿提及牛玉儒的死。
老人显得情绪激动。面对众多记者,他不停地让这个坐又让那个坐。
牛家的人说,老人对牛玉儒要求很严。上世纪80年代中期,老人曾给时任内蒙古自治区纪委秘书长的牛玉儒写过一封信:“……咱们家的亲戚多,有的可能找你办这样那样的事,你一定要拒绝,他们可能骂你六亲不认,不要怕骂娘,骂声越大,人民赞扬你的声音越高。”老人说,牛家世代没有人做官,牛玉儒一定要做好,不能犯错误。
采访中,老人4次无声地落泪。眼泪落下时,他马上就擦眼,然后笑着说话。
走出牛家门后,记者们私下里议论,瞧老人家的眼泪,他应该已经知道儿子没了,别人瞒着他是好心,他也就不捅破这窗户纸。
快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回头看,发现老人送出门了。他站在小区院里,朝我们挥手。院子里残雪薄冰,下午的阳光苍白,拖出老人很长的影子。有风,风吹过时,像能把这个失去儿子的老人的单薄身体吹得颤抖。他笑,笑容里透着无力。
这个场景,在这个冬日的下午,显得那样的落寞忧伤。
有女记者突然就哭了,手捂着脸赶忙钻进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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